
洪武三十一年,南京应天府风声微紧。宫城深处灯火不熄,外头的寺院里,却有人在深夜悄声推演大明江山的下一步棋。若是此时有人从窗棂望进去,会看到一位削瘦的僧人,手指在案上轻点,口中低声道:“燕王若起兵,此局便再也收不回去了。”同席的道人一愣,小声问:“那大师打算如何自处?”僧人垂下眼帘,只留下一句:“看好时机,只做两件事。”
很多人谈到明初的智谋人物,第一反应就是刘伯温。神童出身,辅佐朱元璋创业,传说故事一箩筐,连乡间茶余饭后也时常提起他的名字。而有意思的是,在同一时代,还有一位真正藏得极深的人物,几乎不在民间故事中抛头露面,却实实在在影响了大明的走向。一辈子只做了两件惊动天下的大事,却能从容退身,活到八十多岁,这在明代权力场里,绝对算是罕见的幸运者。
要弄明白这位“奇人”为何被评价为“智谋远胜刘伯温”,还得把时间往前拨一些,从元末那场漫长的动荡说起。
元至正年间,天下多事。浙江余姚一户医者人家迎来一个男婴,取名姚广孝。那是一个战乱、瘟疫和赋税压得普通百姓喘不过气的年代,街头常见的是逃荒的难民和官军的征调。按理说,出身名医世家,再怎么不济,也能走一条安稳的路,将父辈的医术接下去,按方行医,积点口碑。
偏偏这个孩子气质有点“出格”。自小话不多,爱看书,最爱往寺庙里钻。周围老人私下里摇头:这孩子怕是要“出尘”。医书也看,经典也看,遇到僧人讲经,会在后面安静听到散场。他接触的世界,比同龄人要杂,也要深一些。
元朝到了后期,朝廷的控制力已经明显衰落,蒙古贵族内斗,地方官员敛财,农民起义此起彼伏。有人看到了机会,有人只感到绝望。对很多读书人来说,是继续钻营仕途,还是干脆远离尘嚣,这成了摆在面前的现实选择。姚广孝看得清乱象,也看得清人心,慢慢做出一个在当时看来有些突然的决定——离开“世俗”,走向寺门。
他在杭州灵隐寺剃度,披上僧衣时还年轻。灵隐寺香火旺,往来人等杂,既有名士,也有商人,各色人物一应俱全。这样的环境,反倒让他看到了更多。寺中讲经,他听;道士路过谈玄,他也听;地方官来礼佛,他在一旁看其言行。佛门讲慈悲,讲因果,他一边学经典,一边观察现实,心里始终没有彻底“出世”。
值得一提的是,姚广孝并没有把自己锁死在某一套学问里。佛经研读得多了,发现很多问题佛法能解释一部分,却不能解释全部,于是又转向道教典籍,从阴阳术数、太极八卦里找答案,再往后,儒家经典也一并纳入。他在儒、释、道三家之间来回打通,时间一长,形成了自己的思路体系。有人说他是“杂家”,也有人觉得他是“妖僧”,但不可否认,这种宽口径的学习,使他的眼光跑到了很多同辈人前面。
与他几乎同时期,在不算太远的浙江青田,另一位名气后来大得多的人,也在为自己日后的人生轨迹打底,这就是刘伯温。
刘伯温出生时间略早,按史料,他是元延祐年间的人,比姚广孝年长几岁。刘家是当地的耕读人家,家风重视读书,没什么惊天背景,却有个难得的好苗子。刘伯温四五岁就开始识字,书拿到手里,很快就能背下来。六七岁写字,八九岁写得一手端正漂亮的字,乡里乡亲都说这孩子将来必定“出头”。
十二岁中秀才,在那个年代绝对算得上“神童”。元代科举虽不如宋代完善,但想要在场屋里出头,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刘伯温十四岁几天读完《春秋》,十七岁时已经博览群书,到了二十三岁那年顺利考中进士,本应借着科举跳上仕途的台阶。
按常理推演,一个这样有才华的青年,在元末如果愿意安心做官,也许能走上一条相对稳当的路线:地方小官做起,慢慢往上。可当时的大环境并不给人太多幻想。朝政腐败,财政紧张,朝廷内部斗争不断,各省战乱频仍,很多有见识的读书人,哪怕爬上去了,也很难真正发挥所学。刘伯温看得清这一点,对元政府已心灰意冷。
于是,他做了出人意料的选择,离开仕途,归隐山林。这段隐居并不是单纯逃避,而是借着远离官场的机会,系统地思考如何治理天下、如何安定社稷。也正因为有这一段相对“空白”的岁月,他后来出山辅佐朱元璋时,很多主张显得成熟、完整,不是临时起意。
两条路径,一道选择。有意思的是,两个人身处同一个大时代,却走向截然不同的起点:一个披僧衣,一个戴纱帽;一个向寺庙走,一个离衙门远。
一、乱世起点:一个入山为僧,一个隐居思变
元至正年间的动荡,表面看是税赋沉重、军政混乱,深层则是统治基础已经松动。各地义军蜂起,朱元璋、张士诚、陈友谅等势力此起彼伏。对普通人而言,只求活命;对有学问的人来说,却是要不要下注的问题。
姚广孝此时仍在寺中修行。他虽然身在佛门,却不闭目塞听。寺外的风声、兵马的出入、地方士绅对时局的议论,都被他一点点收入心中。僧人身份给他提供了一层天然屏障,很多人对他不设防,这也让他有机会从各方口中听到不同的信息。
他在佛经里读“诸行无常”,在现实中看到的却是人心里的贪、惧、疑。他学道教的术数,看天象和地理,试图从中找出大势走向。知晓“气运所归”的思路,在这样的大时代,有时会比单纯的读经更直接。
而另一边的刘伯温,在隐居岁月里,也没闲着。他明白元朝已经摇摇欲坠,再往后一定会有新势力崛起。问题不在于“谁会起来”,而在于“谁有能力撑得久”。他在山中读历史,总结历代王朝兴衰得失,对律法、田制、军制格外上心,这些后来都用在了明朝的制度设计里。
洪武元年,朱元璋在应天称帝,改国号为“明”。刘伯温被召入朝,开始参与新王朝的基础搭建。此时的姚广孝还没有登上大明的政治舞台,依旧保持着僧人的身份,只是他看待新王朝的眼光,比很多普通僧人要复杂得多。
洪武朝的特点是:开国之初百废待兴,很需要有谋略、有知识的人出力;另一方面,皇帝本人疑心极重,对功臣既倚重又防备。在这样的环境里,刘伯温选择走进权力中心,而姚广孝则暂时站在了边上,继续观察。这一进一退,埋下了他们日后截然不同结局的伏笔。
二、明初棋局:刘伯温立国,姚广孝观局
刘伯温进入朱元璋幕府后,发挥得相当全面。军事上,他参与筹划战略,对付陈友谅、张士诚等强敌时,多次提出关键建议;制度上,他参与制定律法,特别是《大明律》的前期构想,对后来的明代法制产生深远影响;对都城布局、宫殿营建,他也提出过不少具体意见。
值得注意的是,刘伯温不仅仅是“军师”,更像是一个综合性的规划者。面对一个刚刚立国的政权,税制怎么定,人户怎么分,军队如何整顿,官员如何约束,哪样都离不开系统思考。朱元璋身上有着强烈的农民起义领袖气质,做事果断,但文化水平有限,需要有人把他粗线条的想法具体化、条理化,这一点上,刘伯温恰好补上了空缺。
但也正因为他的作用太大、言语太直,问题慢慢出现。洪武朝有一个显著特点:皇帝用人看重实效,但同时极其不放心功高之臣。开国将领中,淮西集团多次遭到清洗,蓝玉案一出,牵连甚广,很多曾经的心腹都没落得好下场。
刘伯温在前期受到重用,可随着明朝基本盘稳定,他与朱元璋之间的微妙距离开始拉大。一方面,刘伯温体察民情,不少谏言偏向约束暴烈之举,替百姓说话;另一方面,朱元璋对任何“掣肘”自己权力的建议,都本能地保持警惕。在这样反复拉扯之中,刘伯温身心俱疲,晚年体弱多病,最终郁郁而终。
与这条“直线冲入朝堂”的路径不同,姚广孝的路弯得多,也隐得多。明朝建立后不久,他参加过僧官考试,结果并不理想,没能在官方佛教系统里占据显要位置。从外人眼里看,这是一次不大不小的失败,甚至有人觉得这位僧人不过如此。但对姚广孝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被动抽身”。
之后,他转入京师天界寺修行。这座寺庙位置不低,来往的王公贵族不少,他也在这里逐渐结识了更高层次的人物。燕王朱棣便是其中关键一位。
燕王镇守北平,是明初重镇之一,名义上是守边大将,实则握着重兵。朱棣的性格强硬,军事才能突出,对北方战事极其熟悉。洪武年间,他多次出征,积累了声望。姚广孝观察他并不简单,既有雄心,又有耐性。二人往来日久,谈论经史兵法,彼此都发现对方不是寻常角色。
据传,在某次私下谈话中,朱棣问姚广孝:“天下将来会怎样?”这位僧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烛火,缓缓说:“天命未改,人心难测。王爷当自保。”这类隐晦话,在当时固然不能公开宣扬,却让朱棣记在心里。双方在若有若无的试探之中,渐渐形成一种特殊的默契。
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朱标病逝,朝堂气氛明显紧张。朱元璋晚年忧惧权臣作乱,开始考虑将来交班给谁。最后,他决定立皇孙朱允炆为皇太孙,绕过其余儿子。这样一来,诸王手中的军权与地位,隐隐成了隐患。这个选择,从制度角度看有其合理性,从现实角度看却埋下了矛盾。
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去世,建文帝朱允炆继位。新皇帝年轻,对祖父的严酷做法心怀戒惧,也想改变一些东西。削藩,便成了摆在他面前的一项重大举措。通过削弱各地藩王势力,收回军权,加强中央集权,这在历史上并不罕见。但从操作层面讲,每一步都牵扯巨大利益,稍有不慎就是生死之争。
此时的燕王朱棣感受到威胁:削藩如果继续下去,北平兵权一旦被收走,他的安全就成了问题。朝廷内部,支持削藩的多,敢为藩王说话的少。就在这种紧绷的局面下,姚广孝的作用开始凸显。
三、靖难决断:一策夺天下,一退保自身
建文元年前后,削藩行动逐渐展开。多个藩王被废、被迁,相关势力被清理。燕王看在眼里,时间一天比一天紧。史书中对姚广孝与朱棣密谋的具体细节记载不算丰富,但大致脉络可以勾勒出来:燕王有兵,有地位,却缺一个敢于给出“起兵”建议且能统筹全局的人;姚广孝恰好补上了这一块。
当时出兵的名义非常关键。公开反叛是大逆不道,很容易失掉士气与民心;如果换一个旗号,如“清君侧”“靖难”等,则能争取到一部分支持。姚广孝提出“靖难”概念,用“靖难”来包装这场兵变,使之在名义上不是对皇帝本人,而是对周围“奸臣”的讨伐。这个思路,在政治宣传层面起到不小作用。
起兵与否,本就是一道极其险的选择题。朱棣自己也未必没有犹豫。试想一下,一旦失败,灭族之祸就在眼前。姚广孝之所以敢坚定主张,还在于他对朝廷内部矛盾、对各地兵力分布有着较为清晰的判断。他看得出建文帝一方虽然占据正统位置,但用人未必老练,决策未必果断,而北方边军久经战阵,战斗力强,这些现实条件,让“靖难”并非纯粹的赌博。
靖难之役从建文元年末起,历时四年,到建文四年燕王攻入南京,才算落下帷幕。期间燕王军一路南下,几起几落,有险有顺。姚广孝随军,为朱棣出谋划策,在选择路线、应对敌军部署、安抚地方等方面,都给出不少建议。他并非统兵将领,却是支撑这场战争思想方向的重要人物。
值得一提的是,他在整个过程中并非只讲“计谋”,也兼顾舆论和名分。靖难军每到一地,如何对待地方官员、如何向百姓解释起兵原因,这些细节,都关系到战争的持续性。姚广孝深知,光靠刀兵拿下来的天下,坐不稳。必须在大义名分上做文章,才能让更多人接受新政权。
建文四年,南京陷落,朱棣即位,是为明成祖。号称“永乐”,后世称“永乐盛世”。迁都北京、派郑和下西洋、修《永乐大典》、加强边防,这些大手笔,构成了永乐朝在历史上的独特地位。而站在这个新皇帝背后的谋士,有一位始终穿着僧衣的老人——姚广孝。
按功劳论,姚广孝在靖难之役中的作用,绝对可以排在前列。他为起兵提供理论基础,为作战提供谋略思路,为即位提供名分支持。这样的定义,放在任何一个王朝,都是足以被封侯、被记入史册的“元勋”。然而,永乐元年之后,他做的第二件“惊动世间”的事,却恰恰是与前者相反——主动退出权力中心。
朱棣登基后,对姚广孝极为倚重,多次想要重用他,给官、给爵,让他参与日常政事。姚广孝的反应却相当冷静,只接受“佛国普度大师”这一带有宗教色彩的荣衔,继续保持僧人身份,每日上朝仍然穿僧袍,行礼、奏事,多半点到为止。该说的说,不该多言的不碰。
有人或许会问,这算不算“虚伪”?既然已经参与靖难,何必又装清高?从现实政治的角度看,这种选择不单是个人喜好,而是清醒认知。明成祖与太祖在性情上有差异,但同样不会容忍“压过自己一头”的臣子。如果姚广孝在永乐朝继续积极插手政务,参与派系争斗,甚至与其他权臣形成集团,他的结局很可能不会太好。
他选择站在边上,一方面维持与皇帝的信任关系,一方面刻意降低存在感。不抢功,不掺和内斗,不结党。每天照常上朝,该去的场合去,回到寺中依旧读经。他很清楚,自己真正要守住的,不是权位,而是性命和身后的名声。
从靖难策划到功成身退,姚广孝这一生,表面只做了两件大事:一是为朱棣打开通往皇位的大门,二是为自己关上卷入权力漩涡的窗户。前一步让他名列谋臣之列,后一步让他得以在寺庙中安然老去。永乐十五年前后,他年事已高,最终在寺中病逝,享年八十多岁,算得上寿终正寝。
四、不同的结局:功与身,智与寿
把刘伯温和姚广孝放在一起比较,并非为了简单评高下,而是这两个人的轨迹,在明初政治生态下,恰好构成了鲜明对照。
刘伯温的才华几乎没有争议。从神童到进士,从隐居到入朝,他在制度搭建、法律条文、军事筹划上的贡献实实在在。朱元璋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把一个农民起义政权变成有章可循的王朝,离不开刘伯温这样的谋士。很多关于明初法度和官制的构想,都能找到他的影子。
但刘伯温面对权力时,有一种“直”劲儿。他看不惯的,会说;觉得不妥的,会提;对百姓有害的,会反对。站在道义角度,这当然难能可贵;但在一个高度集权、重视君主意志的政权里,这样的坚持,往往意味着风险。朱元璋对他既信任又不安,既依赖又忌惮,这种复杂情绪,随着时间推移,只会越来越浓。
在权力斗争高压之下,刘伯温并没有成功为自己找到一个安全出口。他可以离开朝堂,可以再次隐居,但那时已经身负太多秘密、掌握过太多要害,想抽身也不容易。他的结局,是在多重压力下带着遗憾离世,没能安享本该拥有的晚年。
姚广孝则似乎从一开始就把“退路”放进了盘算。他身在佛门,进出权力场有一层天然缓冲;他帮助朱棣时,更多站在策划与谋划的位置,不直接指挥兵权;朱棣登基后,他拒绝实权官职,不参与派系争斗。这些看似“少拿一点”的选择,叠加起来,却换来一个极为难得的善终。
不得不说,这是一种相当冷静的政治智慧: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更清楚自己不能贪什么。前半生在儒释道之间游走打下的眼界和心性,在后半生发挥了作用。他看透权力的诱惑,也看透权力的代价。有人拼命想往权力中心挤,他却主动退到半步之外,既不远离,也不靠近。
有人评价刘伯温“谋国有余,谋身不足”,评价姚广孝“谋身有余,谋世有度”。话虽有点绝对,却点出了一个有趣的差异:两人都很聪明,知识储备都不差,但对“如何善终”这个问题,选择了不同答案。
从史料可查的事实看,刘伯温在洪武年间的活动时间有限,很早便显出疲态。姚广孝则一直活到了永乐中后期,亲眼看到永乐盛世的展开。这种时间上的延长,让他有机会以旁观者的角度,看待曾经参与设计的局面,这本身也算是一种“福分”。
回望明初几十年,大刀阔斧、血雨腥风是一面,隐忍和分寸感是另一面。开国功臣多半没有善终,这已是常态。能在这样的格局里走到八十多岁,平静离世正规配资知识网,绝不只是运气好那么简单。姚广孝这一生,一策定局,一退保身,的确称得上“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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